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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十八更名记
http://www.blnews.com.cn  美高梅注册,威尼斯人注册   2018年01月11日 11:22

  屠明华

  我的村有一个“老十八”,是和我一墙之隔的近邻。他名叫长根,比我大三岁,从小父母双亡,像一只里光外滑的玻璃瓶,孤单单的一个人过日子,家里穷得除了一把锄头就是三块床板加条薄被。他腿细个子小,二十出头的年纪在生产队里还只能评七折的工分,但他也能耕田耙田,而且插秧割稻等手工活并不比十分劳力差,可是农民是靠力气的,人大力不亏嘛,你个子小力不足,挑不动二百斤的担子只得每天劳动的工分打七折。贫穷、劳力差和忠厚老实使长根戴上了“老十八”的帽子,开始几个人叫,后来生产队里男男女女都叫他“老十八”,几乎忘了他的真姓实名。

  “老十八”干活勤快,乐于助人,以致有时候往往好心肠办成坏事,被人责怪。比如有年春耕,队里的养牛户给劳累的牛喂水泡软的花饼,他把家里吃尽的涨网虾烧咸菜的汤水倒进花饼桶让牛尝鲜,殊不知牛是不食荤腥的,白白糟蹋了一桶精饲料;又如,生产队长把第二天要耘的田在第一天傍晚就把水放了(不能大水耘田),有天傍晚他去割猪草,见田里的水放了多可惜,就把放水的缺口堵上了,第二天队长见不能耘的水田急得直跺脚。

  “老十八”也有聪明过人的一面,比如他还能拉二胡。其实他这二胡是跟我学的,可他却不承认我是他师父,照他的说法是“三年琵琶四年琴,讨饭二胡隔壁听,你又没教过我,是我自己听会的。”他的确是用两只耳朵把我不大高明的二胡技巧“学”去了大半,绰绰有余地能拉他喜欢唱的《东方红》《社会主义好》等革命歌曲了。他自己没有二胡,经常抢碗夺盏地向我借用,使我很不耐烦。他看不惯我这张冷面孔,干脆捉来一条乌梢蛇,用毛竹筒子和青柴木,敲敲打打自己做了一支琴,虽然表面粗糙,音色却和我买的那只蹩脚货相差无几。从此,每天饭后,他的破屋里就会传出悠扬的二胡声,他的缺玻璃的窗户上趴满了穿开裆裤的孩童,使他清冷的门户增添了勃勃的生气。

  “老十八”在镇上有一个做皮匠的表亲,他休工时常去鞋店帮忙,天长日久,他学会了一些修鞋的小手艺,竟成了村里唯一的“三脚猫”修鞋匠。“文革”那年代,他给村里人补套鞋修胶鞋,五分一角的报酬他从不计较,生意虽小,手头却活络了许多。渐渐地,他的胆量越来越大,雄心勃勃地想要穷则思变,背着工具箱走乡穿村地亮开喉咙高唱起“修鞋歌”,这就惹下了祸根。在一次批斗大会上,他被当作“资本主义尾巴”的典型,同“四类分子”站在一起,被血淋淋地“割”了一次尾巴,受辱的他当众砸烂了那只工具箱。从此,他对修鞋的手艺死了心,闷声闷气地在田里挣工分,忍气吞声地被别人称呼着“老十八”。他的二胡拉出了悲悲戚戚的“五更调”、《孟姜女》,使人闻而却步,他的门庭又冷落了。

  “三中全会”的春风席卷着中华大地,也吹进了我们这个古老的穷村庄,人们简直不敢相信土地能联产承包到户,个体能办厂开店。“老十八”对修鞋赚钱死灰一样的心开始复燃起来。他做梦也想把漏顶的破老棚盖成青砖房;想娶一个贴心的老婆暖暖冷被窝;想摘掉被别人叫了多年的“老十八”的丑帽子。于是,他批了个营业执照,在镇上租了间店面房,冠冕堂皇地挂起了修鞋的招牌,堂堂正正地做起生意来。三年以后,他摇摇欲坠的破屋变成了两层的楼房;结束了三十多年的光棍生涯,娶了老婆做了孩子的爹;村里人开始对他刮目相看,老年人喊起了他长根的真名,年轻人和孩子们称他为叔、伯、公,再没人叫他“老十八”了。他的心里充满了春天般的温暖;他的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容;他对生活抱负着五彩斑斓的理想。

  如今,长根早不开修鞋店了,他的儿子现在是镇上梅花制鞋公司的老总,我们村里的第一号大款。他每天在村老年协会翘着二郎腿拉二胡,有时边拉边哼着他自编的小调:“改革开放富了民,‘老十八’我改真名,多谢恩人共产党,生活越过越开心……”

编辑:俞慧娜  稿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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